用化學探究生活是非

 很多人大概都不知道「油印機」是什麼東西,但我可很熟悉。在 1973 年我剛開始教書時,沒這玩意還真不行。當時這是唯一可以快速、廉價印製講義的方法。印講義前先要「刻鋼板」:老師把一張油蠟紙的原稿敷在鋼板上,用鋼頭的針筆在蠟紙上寫出想印製的內容,再把這張蠟紙固定在一個架子上。接著,把蠟紙壓在待印的紙上,用沾了油墨的滾筒壓刷過去。有用針筆寫過的地方,油墨會透過蠟紙印在白紙上,沒有用針筆寫過的地方,油墨就不會透過去。為了讓油墨變軟,滾筒要時時抹一層甲醇CH3OH)。一張原稿在複印數十張後,字跡就會糊掉。

    我重提這段數十年前的往事,是因為我到今天仍清楚記得自己寫的第一份「鋼板手稿」。當時我是新出爐的化學博士,急切的想要和學生分享自己的所學。但問題是,我沒有很多的知識可以分享;或者說,沒有那些我覺得應該和他們分享的知識。

    當然,我精通原子結構、化學鍵、化學反應機制,甚至通曉熱力學。所有化學系學生應該具備的基礎學識我都很嫻熟,但我對「真實世界」的化學知識,卻所知有限。我接受的化學教育和訓練,很少提到這些東西。我知道如何解讀複雜化合物的原子吸收光譜,卻不知道為什麼做冰淇淋要放角叉藻聚醣。在實驗室裡,我可以調製出含很多碳 13 同位素的葡萄糖,但如果有人問起怎麼製作口紅,我就束手無策了。我發現,當親朋好友知道我是學化學的時候,最喜歡問的都是有關牙膏、鞋油等與日常生活息息相關的事,很少人會問到薛丁格波動方程式的意義。

    我在求學時就暗自決定,以後如果真的有機會教書,一定把這些和日常生活有關的化學知識,放進課程裡。很幸運的,在我教書生涯的第一年,就有機會設計一門新的化學課程,得以在教材裡介紹染料、化菻~、清潔劑、藥物與合成纖維,這類日常生活中常見的化學品的特性。

    這正是我早就想做的事。但很奇怪,這一門新課程:「現代世界的化學」卻是開給非理工科系的學生選修的。當時教育界人士的想法是,這些「軟性素材」的確適合攻讀藝術的學生,但「正規的」化學課,是塞不下這些軟東西的。主修自然科學的學生必須與「相圖」和「分子軌道」糾纏,卻仍不知道怎麼把衣領上的口紅印子除掉。我認為這些與常生活有關的化學知識,應該也是化學課程的一部分

    不過,能讓學藝術的學生知道這些我認為有意義的東西,還是令我相當興奮。我覺得應該教他們一些和防曬乳液、防腐劑、洗髮精、空氣汙染物和化學藥物有關的知識。因為這些東西是他們日常生活中碰得到的,而且因為時常會有相關的新消息出現,所以每堂課我都自己印製講義,操作油印機,提供化學新知,有時候是報紙上的新藥報導,由時是介紹新奇的塑膠材料。我蒐集這些題材時,也深受化學研究的廣闊所吸引。化學真是一門包羅萬象、變化無窮的學問。但是,其中也出現一些反面的思考。我開始瞭解,任何東西或事情,都有另一面,都存在一些但書。

    對大部分的人而言,新藥可能在治療某些疾病上有很好的療效;但對某些人卻可能導致嚴重的副作用。新塑膠可能有非常美妙的特性,但是在製作過程中可能產生嚴重的環保問題。

    換句話說,我發現事情不會是完美無瑕的,如同《聖經》中說的:「油膏裡有隻蒼蠅」,每件事都有美中不足的瑕疵。我終於瞭解,討論所有和化學有關的議題,都要有適當的「效益與風險」分析才算理性這也是我和同事芬斯特(Ariel Fenster)與哈普(David Harpp)一向採取的態度。

    我們在加拿大蒙特婁的麥基爾大學教應用化學的課程多年,每年收各種不同科系的學生超過一千人。過去二十四年來,上過課的學生超過 14,000 人。當然,從 1973 年我開始教化學以來,世上的許多事情都變了。今天,我們的課程內容已經全文上網(http://www. oss.mcgill.ca,油印機早已遭現代科技淘汰,進了垃圾箱。但我對這種老式的油印機,仍有甜蜜溫馨的回憶,它畢竟引發過很多理性討論。不過我還記得,在操作油印機時,我常會因為吸入甲醇氣體而頭痛。你看,這裡也有一隻小蒼蠅在油膏裡。

    同樣的,你們在閱讀接下來的文章時,一定也會碰到同樣的情形,當碰到裡頭有蒼蠅的油膏時,必須自己判斷,到底多少油膏讓蒼蠅弄髒了,千萬不要一下子就把油膏全倒掉了。

 (本文為作者序,蘇瓦茲為加拿大麥基爾大學(McGill University)化學教授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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