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奧維教堂(蔣勳巴黎奧塞美術館現場)
一八九○年五月梵谷抵達奧維,接受嘉舍醫生的治療,他在這個小鎮住了兩個月,七月二十七日槍傷自己,二十九日凌晨逝世,遺體就埋葬在教堂的庭園。
奧維是塞納河支流瓦茲(Oise)河邊的一個小鎮。十九世紀末,居民不多,鎮上小小的教堂座落在分岔路口。
梵谷面對著教堂,教堂前面兩條小路,綠色的草茵上開著黃色的花,有婦人向左側那條小路走去,兩條小路都用長形的點描筆觸,白色、黃色、褐色,一種迷離的線條,好像在尋找秩序,又像是迷失。
信仰曾經是讀神學的梵谷狂熱追求的生命領域。
教堂是信仰的殿堂,但是他曾經被教會解職,被認為是一個不稱職的傳道者。
這�堛滷訄馧Q夏日鬱暗的湛藍壓迫著。
梵谷畫的是教堂的背面,教堂正門朝西,所以是午後畫的,有點逆光,教堂的陰影遮住一部分墓地,陽光下明亮的青黃色草地和陰影下深綠褐色的草地形成對比。
這座教堂有哥德式的玻璃花窗,石頭的扶拱,幾個尖形屋頂堆疊出鐘樓高高的塔尖。
教堂的結構並不穩定,在幾條似乎就有崩解的線條之間維持著微妙的平衡。
但是,最高處的鐘樓尖塔高聳挺拔,沒有任何猶疑地指向天空。
在瀕臨瘋狂的邊緣,在痛苦的臨界點,在自戕絕望的前夕,梵谷看到的信仰,仍然是牢固不移的信仰嗎?
像是他留在人間最後頑強的信仰的堅持,即使生命如此劇痛,他仍然堅持信仰。
然而這信仰或許是在多麼難堪、卑微、脆弱、疑惑、焦慮的不安中維持著岌岌可危的平衡罷。
在生命的岔路上,向一邊走去可能是希望,另一邊走去是絕望,一邊是生,一邊是死,一邊是妥協,一邊是堅持。
剛剛去過奧維,在梵谷的墓前靜坐,一個鬱熱的夏日午夜,忽然烏雲密布,天上掉下大片冰雹,碰碰碰碰!像一種槍聲。
回到巴黎,感覺著那夏日午後的魂魄仍在左右,走進印象派美術館(當然還沒有奧塞美術館),坐到這張畫前,寫下一些心事。
(1975年7月29日巴黎記事)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