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兒麻痺陰影
前陽明大學生理研究所教授
潘震澤
根據報載,二○○一年一整年腸病毒的在台肆虐,奪走了四十七名患者的生命,其中多為三歲以下小兒。至於存活下來的幼童,也有出現癱瘓、吞嚥困難等嚴重後遺症。這樣的報導,不禁讓人想起四、五十年前小兒麻痺症的全球大流行。
對新新人類來說,小兒麻痺只不過是小時候接種的預防疫苗之一,只有年過四十好幾的人才會對這個疾病的嚴重性有所記憶。他們之中有好些人還帶著患過小兒麻痺的痕跡,一輩子也不會消除。這些後遺症狀雖然不至於危及生命,但卻帶給患者一輩子的不便及心頭的遺憾。
幾年前,美國作家凱薩琳˙布萊克(Kathryn Black)以她自己的尋根故事為經,小兒麻痺症的歷史為緯,寫了《活在小兒麻痺的陰影》(In the Shadow of Polio, 1996)一書。布萊克的母親於一九五四年染上小兒麻痺症,從頸部以下癱瘓,靠著鐵肺撐了將近兩年終告不治。之後整個家族將這樁痛苦的回憶埋藏心底,絕口不提,直到三十多年後,布萊克才從親友口中,拼湊出自己幼時的記憶,讀來令人唏噓。
小兒麻痺最知名的患者之一,要屬美國的第三十二任總統小羅斯福(F. D. Roosevelt,1882-1945,1933-1945在位)。他在三十九歲那年得病,十來年後才當選總統。由於他的推動,對小兒麻痺患者的復建照顧及後來的疫苗發展,都有影響。
小兒麻痺症的歷史淵源流長,十九世紀中世界各地都有零星報導,進入二十世紀後,規模逐漸擴大,一九一六年,單是紐約市一地,就有九千名的病例,造成兩千三百多人的死亡,之後爆發多次大流行,到了一九五二年一年,全美有五萬八千人罹病,其中有三千人死亡,兩萬一千人留下後遺症,造成的恐慌之大,非現代人可能想像。雖然當時已知這是種病毒傳染疾病,但傳染的方式並不清楚,一度曾以為是蒼蠅傳染,全面撲殺亦未見成效,隔離及檢疫措施亦然。因此爆發流行時,引起整個社會恐慌,學校、游泳池、遊樂場等公共設施關閉不說,鄰居間相互指責、有些醫院拒收病人、住郊區的怪罪住城裡的、有錢人怪罪窮人、本地人則怪罪移民,不一而足。
細究起來,小兒麻痺在二十世紀上半葉出現的流行,並不見得是公共衛生做得不好,倒反而是環境衛生的改善,小孩從小缺少接觸類似非麻痺型病毒的機會,體內反而少了抵抗力。因此,與生活在髒亂簡陋貧民區的小孩相比,生活在清潔高級住宅區的小孩罹患小兒麻痺的危險性還更高;只不過這樣的事實,卻不為當時的公衛官員或醫生所相信。
自一八八○年代巴斯德成功發展出第一代的狂犬病疫苗以來,利用疫苗接種,是當時公認對抗各種可怕傳染病的希望,小兒麻痺自不例外;只不過小兒麻痺疫苗的發展之路,要崎嶇坎坷得多。一九三五年,有兩批科學家發展出第一代的小兒麻痺疫苗,在進行了小規模的人體試驗後,就給大批小孩接種,結果反而造成許多人發病,甚至死亡,造成重大的挫敗。這段疫苗發展史,在《誰先來?》(Who Goes First? 天下文化,2000)一書有所介紹。另外導致小兒麻痺疫苗發展困難的因素中,還有一項是病毒的來源有限。
小兒麻痺症的正式名稱是是麻痺型脊髓灰質炎,因為病毒侵襲的主要位置,是位於脊髓腹側灰質區的運動神經元。那是由於運動神經元上帶有特殊的蛋白,正好作為病毒進入的管道,與愛滋病毒侵犯特定的免疫細胞是類似的情形。當運動神經元遭到傷害而死亡,其控制的肌肉便無法隨意收縮放鬆,因此造成麻痺。雖然患者並不限於幼兒,但以小孩居多,故此得名。由於小孩的肌肉骨骼並未成長完全,沒有受到神經支配的肌肉不再生長而萎縮,連帶造成骨骼的畸形。
因此,早先的科學家相信小兒麻痺病毒只能存活在靈長類的神經組織,所以都是利用猴子的脊髓組織培養病毒,不但來源受限,且所費不貲。直到一九四八年,哈佛大學的病毒學家恩德斯(J. F. Endes)、韋勒(T.H. Weller)及羅賓斯(F.C. Robbins)等人發現,該病毒也可以在靈長類的非神經組織培養,才解決了疫苗量產的問題。恩德斯等三位因此貢獻,獲頒一九五四年的諾貝爾生理或醫學獎。那是小兒麻痺研究唯一的一次獲獎,反倒是以發展疫苗出名的沙克(Jonas Salk, 1915-1995)及沙賓(Albert Sabin, 1907-1993)兩位,並沒有得到諾貝爾獎的肯定,其中緣由,與他倆的相互敵視與攻詰,不無關係。
【本文轉載自《中央日報》副刊書海六品91.01.23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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