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這個旅行社上班,為旅客訂機票就是工作之一。一切安排好,我像往常一樣鎖了旅行社的店門,忽然不想坐車,便沿著有軌電車的街道往下走,前往嘈雜的艾謬諾努碼頭等渡輪。沉悶的輪船汽笛聲嗚咽而去,接著有軌電車駛來的聲音徐徐傳到碼頭廣場。
這仍然是一個有鴿子的黃昏。灰色的翅膀紛亂地從清真寺前的空地上飛起,掉落的羽毛在空中打著旋。海峽盡頭,天空已經暗藍,落日是微微的紫色——這歷歷在目的皆是時間的真相,但有那樣多的事我卻漸漸無跡可循。
我看著眼前的夕陽沉入海面,心裡還揣著噩耗,不知為何卻再平靜不過。
穿過金角灣,我又爬陡坡而上,喘著氣走回新城區塔克辛廣場附近的公寓。阿默德不在家,這兩個月他都留在慕尼黑管理他的土耳其餐廳。回到家我給他掛電話過去告訴他我要回國,但沒有人接。我覺得很累,不再嘗試,當即寫了字條給他壓在桌上,又開始收拾行李。
流浪其實不是我的選擇。時至今日我已經不想再深入人生。只是沒有了家,我不得不一直在世間走。
我一直以為我可以是用心的女子,試圖相信愛如拯救,且人與人之間總有一線生機可以不落窠臼。但那是虛妄之言。日光之下果然沒有一點新事。而今我決意不再做一個流連忘返的人了。
我即將回到故鄉為母親舉行葬禮。離開伊斯坦堡的那夜下起雨來,深夜裡燈火通明的巨大斜拉橋像剛出爐的鑄劍一樣橫架在海面。與初來的那夜竟然這般相似。可此時我心境不再如當初。
我如此想著,在狹小的飛機艙位裡閉上了眼睛,只覺得自己又輾轉了一個浪擲生命的循環。還是一無所有。
回國之後我就趕回了故鄉,路愈來愈近的時候,舊日情景忽然之間這樣鋪天蓋地而來,我承接不暇。時間過得這麼的快,事情太多。悲傷都來不及了。然而細細掐算起來,究竟又有何許波瀾壯闊——其實不然,只不過是些河面瀲灩的波紋,就此破碎流淌直至消失。如此就是生命。
我與葉知秋一路上都在說話,將太多的真相和記憶一一反芻,我才知道太多事情原來是如此。她從前沒有告訴過我。
母親的喪事格外簡單。殯儀館內只有我與知秋兩個人。我執意要將母親的輪椅一併陪葬,但是掌管焚屍爐的老人卻不讓,絮絮叨叨地吵嚷了起來。我煩不勝煩,便作罷,一個人走出空空的大廳來,又似乎覺得不妥,轉身回去,抬頭又一次赫然看見母親的遺像。
她眼裡似有層霜,與世間相隔,由此終於得到了寧靜。
葉知秋仍站在我的旁邊。她臉上的妝還是那麼的濃,只是再也不比十幾二十歲,皺紋開始明顯。言笑之間一層又一層地浮動,像臉上長了年輪。我明白,枉然走過了這麼多人的身邊,意欲停留,但總還是要與他們錯肩而過。她是老了,並且依然在繼續衰老。我也是。
殯儀館裡又進來一大幫烏煙瘴氣的人來送葬,麻木的表情多於悲傷的表情。我抱著母親的骨灰盒與她一併逆著人群走出來。盒子上裹著一匹黑緞,在擁擠中起了皺。
那天夜裡我回了母親的家。
母親的死,竟然是因為誤食了有毒的蘑菇。那不過就是再尋常不過的一頓飯。她好久沒有吃過蘑菇,從一個鄉下姑娘那裡買來做湯……她喝了湯中毒,死前呼救,卻沒有人在她身邊。有人幾次來找母親做衣服,敲門無人答應,聞到了屍臭,報了警。
我愧疚但沒有用。太多的偶然鑲嵌在注定中。奈何不得。愧疚但沒有用……
母親走了,這裡空寂似墓穴。她走得那樣的急,好像只是臨時出門打一瓶醋。未完工的衣服布料還在縫紉機上掛著,褶皺中還留著縫衣針。我呆滯地盯著那堆布料,心裡哀痛。
知秋站在我的身邊,沒有言語。我們頓時像兩個幼小孤兒。
夜裡我們睡在母親的床上。躺下的時刻我心裡默默掐算,究竟這番情形已經闊別了何許經年。往事紛雜,無從說起,彼此也就沉默。知秋默默地唸了一句,一生,我睏了,我先睡了。便閉上了眼睛。
從來沒有溫和的生命,從來沒有。我耳邊忽然響起了這個聲音。側過頭去,卻看到她已經靜靜睡著。這似乎是她心裡在與誰言談,不慎被我聽到。閉上眼睛,後來我就又看見了洛橋的水光燈影,浸透在些許零落的槳聲之間。我知道我入了夢。
翌日醒來知秋已經不在。電話也打不通。我早就習慣。本來是想叫她來一起給母親選墓,安葬,現在看來都只有一人操辦了。我只是為母親覺得淒涼。
葉知秋一走了之的習性,這麼些年真是絲毫沒有悔改。
一個禮拜之後安葬了母親,知秋還是沒有音訊。母親的故居我實在捨不得變賣,這老房子有太多年了,留著是對的。留著我便能夠聽到記憶,能夠挽留家的駐息。這是她唯一遺產,而今屬於了我,我不會捨棄。
兩個月之後,秋日已深肅。我在一個落著雨的下午給母親的墳墓上了香,決定要走了。臨走之前我去找葉知秋告別。但不過是徒勞,她再次像人間蒸發了一樣。我無奈,一個人離開了故國。
始料未及的是,在北京機場,我竟然碰見康以明。他大概是剛剛下飛機,正獨自一人匆匆走著,見到我,便想要叫我過來一起坐下說說話。我與他打完招呼便說,不行,我得登機,時間不多了。這些日子知秋有沒有聯繫你?如果你再見到她,就告訴她我走了。
康以明看著我,眼神似乎不對,他淡淡地說,我想你還不知道,葉知秋死了。
我苦笑,說,前些日子才是母親過世,她和我一起在火葬場等著火化,這僅僅是兩個月的事情,她怎麼可能死了。
康以明說,這是真的。昨天夜裡,她約了我們以前在游泳隊的隊友一起聚會,大家失散多年,好不容易聚一次,但我在外面出差趕不回去。他們一大堆人吃飯,喝酒,唱歌,又剩下幾個回到賓館套間裡喝酒繼續玩樂……我想她是自殺,死前給我打了一通電話。只模模糊糊說了一些瑣事……我沒有想到她打完這個電話就服下過量的海洛因。隊友全都醉倒睡著了,醒來時才發現她根本沒了呼吸。
我站在他面前聽完這段話,心裡至為平定。過了很久,才覺得胸中忽然痛得陣陣作嘔,臉色越發青黑。我一陣無力,不得不放下了行李。以明又說,我正是要去看看她。
以明還在那裡絮絮叨叨,可當時我只在心裡說,若這是真的,那麼知秋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就是「一生,我睏了,我先睡了」。
想到這裡,我突然開始相信她死了。
【隱藏】